浮生若梦：我们都是人间追梦人

已许久未不做梦了。久到以为那些夜色织就的光怪陆离，早已随流年淡作云烟。直至前几夜，梦魂里忽闻故交逢意外离世的消息，惊悸醒来时，晨光正漫过窗纱，心口沉沉的怅然漫上来，拿出手机想发个问候，终究还是作罢：有些告别，连问候都是多余的。

年少时嗜睡，因为贪恋梦境中的美好。在瓜园里看瓜，大白天睡得叫不醒，家人只笑我瓜被偷光了也不知道，却不知我梦中进入了一个多美的幻境中。

许是人生太苦，便贪恋梦里的三分甘甜；许是现实太多不如意，便沉溺梦境的五彩斑斓。对前路迷茫的人来说，梦是苦涩时的一颗糖，也是绝望处的暗夜星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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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青涩少年到豆蔻年华，梦仿佛是一只神奇的万花筒，每至深夜便旋出另一个宇宙：那里有平日难见的景致，有想见却不敢走近的人，有光怪陆离的各种奇遇。有些梦境在岁月里反复登场，总让我疑心存在一个平行世界的入口：老家的庭院永远绽放着不知名的烂漫花朵，从树下到墙头都种满了我四处移植来的各色奇花异草，村外不是阡陌良田，而是一个大大的花园。高大的花树枝桠缀满红白相间的绚烂，风过处，花瓣簌簌落满肩头，树下蓝紫色花浪翻涌，一步一景，芬芳满路。

梦里常有我向往已久的场景：我如穿上水晶鞋的灰姑娘，身着缀蕾丝的白裙，周身泛着柔光，立于万人瞩目的舞台中央放声歌唱。台下掌声如潮水漫过耳际，从前蛰伏心底的自卑感一扫而光，只剩“丑小鸭变天鹅”的欢欣在心中激荡；有时还会撞见意外的惊喜：草丛里卧着数不尽的野鸭蛋，提着篮子去捡怎么也捡不完，小河里游着肥美的大鱼，我抓了一条又一条，经过路上散落着零零星星的金银钱币，拾起一把又来一把……这般美梦，让人迟迟不愿从虚幻中醒来。

然而，梦中亦有阴霾。有被至亲误解指责时的委屈，声音嘶哑泪如雨下反复剖白，却无人听见心底的呐喊；有亲人骤然离世的惶恐，伸手欲挽却只触得一片虚空，那份撕心裂肺的痛，醒后仍让枕巾浸满泪痕；有在考场上的茫然无措，笔尖在卷纸上划出凌乱痕迹，倒计时的数字跳得人心慌；还有遗失物品的焦灼，背包里的钥匙手机、装着证件银行卡的钱包，前一秒尚在掌心温热，转身便无影无踪……这般噩梦醒来，总教人长舒一口气：“幸只是梦啊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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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离乡远行，历经生活风雨，却常在梦里重返旧时光。无数次回到中学的校园，坐在教室后排攥着课本暗下决心：学习一定认真些，不能让人生再留遗憾；无数次梦到自己仍是待嫁的姑娘，不肯向催婚声低头，不愿将就那个错误的人，固执地等候心动的邂逅……这类梦醒来总携三分怅然——若真能重返过去，该多好啊。

有些梦，竟如一部长篇连续剧，时而演绎武侠江湖的快意恩仇，时而铺展悬疑案件的抽丝剥茧，错综复杂的剧情扣人心弦，连精妙对白都在脑海里清晰闪现。每当此时，潜意识总会在梦里叮嘱：“把这个经过记下来，能写成一篇很精彩的小说！”可醒来后，那些绝妙细节便如潮水卷走的沙画，只留模糊残影，任你如何追寻，都没留下一丝痕迹。

电影《盗梦空间》里，梦境可成重重嵌套，如俄罗斯套娃般环环相扣：你以为的清醒，或许只是另一重梦的序章。我也有过这样的体验：在梦里的梦里反复打包行李，急着赶最早的火车，可箱子总也合不上，鞋带总也系不好，猛然惊醒才发现自己仍窝在被窝里；再睁眼时，连方才的“醒来”都是梦。那种真假难辨的眩晕，恰似《红楼梦》里贾宝玉梦遇甄宝玉，又或是庄周梦蝶的迷思：究竟是庄周化作了蝴蝶翩跹，还是蝴蝶一梦变成了庄周？

有人常用“做梦”这个词，来讽刺他人痴心妄想，也有人用“追梦人”比喻那些心怀美好的理想并为之奋斗的人。

当年爱做梦的我，常常想，如果连梦也没有，那生活该是多么的无趣无味，令人绝望啊。读到徽宗赵佶《燕山亭·北行见杏花》中“天遥地远，万水千山，知他故宫何处。怎不思量，除梦里、有时曾去。无据，和梦也新来不做”，只觉词句凄婉，不理解为什么有人连梦都不再做。如今年过半百，心湖被岁月磨得波澜不惊，曾经多姿多彩的梦，如今只剩一片沉寂，才懂那种连虚幻慰藉都失去的苍凉。

《红楼梦》言“假作真时真亦假”，一部鸿篇巨制，不过是“石头记”下来的一场大梦，满纸荒唐言，一把辛酸泪，终了“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”。或许，无论富贵贫穷，“现实”本就是一场宏大绵长的梦，我们或许真是来自异世的旅人，偶然坠入这方天地历劫，开启了这场名为“人生”的长梦。我们都是梦里的npc，演着属于自己的悲欢离合的戏码。我们是父母膝下的慰籍，是子女眼中的依靠，是友人身旁的陪伴，是陌生人生命里的惊鸿一瞥。我们不断地与一些人相聚，又与一些人别离；历经成功的欢悦，也品尝失败的苦涩；在深夜被孤独裹挟辗转难眠，又在清晨迎着朝阳重拾勇气，追逐那束名为“意义”的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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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场梦，或长或短，或苦或甜。那些自以为刻骨铭心的爱恨，汲汲以求的浮华，到头来都如镜花水月，消散在时光长河里。

可就算知道是一场大梦，又当如何呢？我们无从选择剧本里的角色，却可以决定自己行为的底色：怀抱善良、真诚，郑重地活着；珍惜每一次不期而遇。遇到喜欢的景致，便驻足欣赏留连；邂逅挚爱之人，便相拥让心跳共振。

或许某一日，这场人生梦落幕时，我们睁眼会望见熟悉的面容笑着说：“醒了？方才做了场好长的梦罢。”彼时，回望这一世浮沉，愿我们都能牢牢记住所有欢喜与苦痛，把这场梦，酿成灵魂深处最温暖的回忆。